'朱怀镜说,' 朱怀镜说

918搏天堂,朱怀镜不想再在枣林村呆了,也没必要再去马山县城同余明吾、尹正东碰头。次日一早,就起程回去了。临行,叫了邵运宏来,交代了几句,要他把好关,把枣林村的经验总结好。他的表情其实也算正常,但余明吾和尹正东都感觉到他的不高兴。谁也不好解释什么,谁也不知道要解释什么。看上去余明吾和尹正东也有些难为情,却只好使劲陪笑,说些工作没有做好之类的客气话。朱怀镜便爽朗而笑,说哪里哪里,很不错很不错。 朱怀镜只能爽朗而笑,不然他的枣林之行就显得荒唐可笑了。他的最后一个笑脸也安慰了余、尹二位,让他们觉得面子上还过得去。让大家都过得去,这是场面上的游戏规则。朱怀镜当然乐于大家都有面子。在路上,他打了范东阳电话。范东阳听说他亲自去了枣林村搞调研,还在那里住了一晚,很是高兴。既然范东阳也高兴了,他朱怀镜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?在枣林村被人糊弄的那些事,他不会向任何人说起。 回到机关大约是上午十点多钟,他径直跑到缪明那里去汇报,说尽枣林经验的好。这个典型是市委组织部长亲自树起来的,他是不可以讲半个不字的。缪明听罢,点头称许:'好啊,这个典型好。我们要认真总结他们的经验,在全区进一步推广。农村这一块稳了,大局就稳了。' 中午回到梅园,刘芸见了他,脸刷地红了。迎上来接了包,替他开了门。一天一夜没有见着小姑娘了,竟也有种特别的感觉。刘芸给他泡好茶,问:'朱书记您换下来的衣服呢?' 朱怀镜有些不好意思,说:'在包里,肯定臭烘烘的了。' 刘芸就笑了起来,说:'脏衣服就是脏衣服,没什么的。' 刘芸对朱怀镜的照顾越来越细致,人却越来越害羞,进出总是低着头。见着她,朱怀镜有时也会惶恐,总觉得那钱的事应该对她有个交代。现在他隐约知道那钱是谁送的了,更应妥善处理好。不然,怕拖出麻烦的。 下午,朱怀镜反复想了想,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匿名将钱捐给残疾人基金会。保存好原始凭证,以备不时之需。万万不可付给廉政账号。他打了刘芸电话:'小刘,我是朱怀镜。麻烦你个事,打听一下地区残疾人基金会的受捐账号。你不要说是谁想知道。' 刘芸听了,一口应承了。过了十几分钟,刘芸来电话,报了账号。朱怀镜说:'你可以请个假,来一趟我的办公室吗?好的,我等着你。' 从梅园步行到他办公室,需花二十分钟。刘芸却是十几分钟就到了,气喘吁吁的。朱怀镜笑道:'快坐快坐。不要这么急嘛。'说罢就将空调温度调低些。刘芸却有些紧张的样子,不知朱怀镜找她有什么事。 朱怀镜说:'小刘,我请你帮个忙。你很信任我,我也信任你。还记得那十万元钱吗?这钱现在还在我手里,我一直没有想到好办法处理。我现在想好了,想请你帮我把钱捐给残疾人基金会,化个名。' 刘芸双手微微颤抖着,眼睛睁得天大,望着朱怀镜。朱怀镜回身从文件柜里取出那个纸袋,放在刘芸面前,说:'你点点吧。'刘芸说:'不要点了。我写张领条吧,回来再把捐款凭证给您。' 朱怀镜说别太认真了,刘芸却硬是要写领条。写好领条,刘芸又问:'朱书记,写什么化名呢?' 朱怀镜想了想,说:'随便,就叫洪鉴吧。'说罢就写了'洪鉴'二字,放在刘芸手里。又叮嘱道:'小刘,此事重大,千万保密啊。' 刘芸点头说:'我知道的,您放心。' 刘芸走后,朱怀镜就有事出去了。直到晚上,他才见到刘芸。刘芸将捐款帐单交给朱怀镜,笑着说:'银行工作人员都望着我,不知我是什么人。' 朱怀镜玩笑道:'什么人?是我在梅次最信任的人。' 刘芸脸又红了,低头说:'朱书记,我觉得……我觉得您好了不起的。' 朱怀镜笑道:'傻孩子,我有什么了不起的?' '我很敬重您,朱书记,真的。'刘芸说。 朱怀镜仰天而叹,说:'小刘,我很感谢你的信任。信任比什么都重要啊。像你这个年纪,对社会的复杂性不应该了解太多。不然,会过早地变得沉重。你应该是单纯而快乐的。' 刘芸抬头望着朱怀镜,说:'朱书记,您别老把我当小孩。您以为我不懂的事,其实我懂。能得到您的信任,我真的很高兴。我想不明白,为什么您不可以把钱明着交上去?' 朱怀镜乐了,说:'你才说自己什么都懂,怎么又不懂了呢?我刚才不是感叹信任的重要吗?现在最难得的就是信任。我若是把钱上交了,会有种种不良后果。别的不说,至少有人会说,天知道他收到多少钱?上交个十万元做样子,只怕是个零头。' 刘芸圆睁了双眼,说:'我的天,真会这样?你们当领导也真难啊。' 这天,刘芸在朱怀镜房间里呆得很晚,两人说笑自如。来了电话,他也不接。送走刘芸,再去洗漱。躺在床上翻了会儿报纸,电话又响起来了。犹豫片刻,还是接了。原来是舒畅的电话。'朱书记,您好,我是舒畅。看了新闻,见您在乡下视察。想想您应该回来了,就打您电话。总没人接。后来我到机关里面有事,顺路去了您那里,见您房间亮着'请勿打扰',我就回来了。' '是吗?我从来没有按过'请勿打扰',一定是总开关一开,所有功能都显示了。对不起,对不起。'朱怀镜想那'请勿打扰'难道是小刘按下的?难怪整个晚上没有人按门铃。平时总有一两位不打电话预约的不速之客,径直就跑来按门铃了。 舒畅说:'我是想,您下了乡,辛苦了,想慰劳您,请您明天来我这里吃晚饭。' 朱怀镜玩笑道:'舒畅啊,我等你请我吃饭,胡子都等白了。' 舒畅听了,只是嘿嘿地笑。又道:'我见您在电视里,同别人就是不一样。' 朱怀镜说:'你这不是废话吗?同别人一样,那还是朱某人?我今天倒没看上梅次新闻,不知自己怎么回事。' '说您轻车简从,微服私访哩。'舒畅说。 朱怀镜听了,忙问:'怎么?说我微服私访?竟然有这么愚蠢的新闻报道?我微服私访,他们电视台怎么拍的新闻?是拍我微服私访的电影?' 舒畅见朱怀镜真的生气了,就安慰他几句。放下电话,朱怀镜一时竟怒气难消。心想自己干什么事,都有一摊子坏事的人跟在后面。 次日上班,竟然又见《梅次日报》登出了长篇报道:《朱副书记微服私访记》。洋洋四千多字的篇幅,还弄了好几个小标题。他随口说农家菜好吃那一节,也被敷衍得有声有色。 朱怀镜将报道溜了一眼,哭笑不得。他本来就担心别人说他微服私访,如今电视报道了,报纸也登出来了。什么微服私访?下面各级领导陪着,大帮记者随着,还微服私访?明眼人一看,就知道这是演戏,不让人笑掉大牙?就算是微服私访,他也不能这么张扬的。上面还有缪明和陆天一,轮不到他出风头。依他目前位置,既要适当表现能力,又不能锋芒太露。只有陆天一才不管这些,总要弄些新闻热点出来,什么时候都想盖住缪明。朱怀镜想该在会上提出来,凡是牵涉到领导同志活动的报道,要严格把关。 朱怀镜正看着报纸,杨冲进来了。朱怀镜今天一早就见他有话要说的样子,好像碍着赵一普在场,没有开口。'什么事小杨?'朱怀镜问道。 杨冲表情神秘,说:'朱书记,马山余书记和尹县长都向我打听那张条子,我说朱书记交代,严格保密。' 朱怀镜说:'好,你做得对小杨。谁也不能说,也不要让小赵知道。' '一普也试探过,我没说。'杨冲说。 朱怀镜再次说道:'好,小杨你做得对。' 杨冲像领了赏似的,得意地走了。他也许觉得朱怀镜更信任他,而不是赵一普。朱怀镜越发觉得事情滑稽了。当时他见了那张条子,立马就收了起来。不是说这张条子如何重要,只是这事公开了,他的访问贫苦就是笑话了。他同余明吾、尹正东三个人谁面子上都不会好过。没想到却收到了意外效果,让余尹二位都紧张起来了。为人不做亏心事,半夜敲门心不惊。他俩紧张什么呢?他俩是否以为有谁递了检举信吧。 有人敲门。朱怀镜说声请进,门就开了。进来的是位年轻小伙子,表情有些冷。朱怀镜便注意起来,因为通常推开这扇门的人都是笑嘻嘻的。'请问你有什么事吗?'朱怀镜问。小伙子说:'我是统计局的干部龙岸,想向朱书记汇报一下思想。' 原来是同陆天一叫板的统计局副局长龙岸。朱怀镜笑道:'是小龙啊,你坐吧。有什么想法,你说吧。' 龙岸说:'我很感谢朱书记。我听说,只有您在会上提了不同意见,不赞成陆天一这么胡作非为。但是您的意见没有被采纳,这是体制的悲哀……' 朱怀镜本能地意识到,不能让龙岸再说下去了。他立马打断了龙岸的话,说:'龙岸同志,你有权履行自己的合法权利,可以依照法律程序办事。但是,地委的决策过程是机密,你无权知道,更无权评价。我个人作为地委领导,无条件服从地委决议。' 龙岸大吃一惊,嘴张开了半天合不拢。'朱书记,都说您是最开明、最有见识、最有人情味的领导,怎么会这样?算了算了,我什么也不说了,我彻底失望了。'龙岸几乎哭了起来,扭头走了。 望着龙岸逃也似的背影,朱怀镜内心很是歉疚。但他只好暗自歉疚了,不能让外界知道他不赞同陆天一的做法,更不能让外界以为他支持龙岸告状。套用西方一种常见的幽默表述,官员们最讨厌三件事:第一件是告状,第二件是告状,第三件还是告状。而目前官员最喜欢讲的三句话:第一句是加强法制,第二句是加强法制,第三句还是加强法制。 晚上朱怀镜要求舒畅家吃饭。下班时,赵一普早就在车边候着了。朱怀镜说要上朋友家去玩,不用陪了,小杨送送就行。赵一普点头笑笑,伺候着朱怀镜上了车。直到轿车开出老远,赵一普才回头走了。似乎轿车的尾灯就是双眼睛,唯恐它们看着他不恭敬的样子。 地委机关到物资公司本来不远,路上却很费事。交通管理太乱了,机动车、人力车、行人,挤作一团。卖菜的小贩也将摊担移到路边,好向下班的主妇们兜售。坐车就比走路还要慢了。杨冲急得直骂娘,骂城管办和交警队是吃干饭的。朱怀镜心里急,嘴上不说。这些不是他分管的事儿,不好多嘴的。 几分钟的车程,花去了二十多分钟。朱怀镜在舒畅那栋宿舍前下了车,打发杨冲回去了。他径直上了舒畅住的四楼,刚到门口,门就开了。原来舒畅早就站在阳台上望着下面了。只见舒畅穿着宽松的休闲衣,倚门而笑。'你好慢啊,就用屁股磨都早该到了。'舒畅说。 听着舒畅的嗔怪,朱怀镜感觉舒服。'梅次街上没有一天不堵车,'他又问道,'就你一个人在家?' '我把孩子送到外婆家去了,就我们俩。'舒畅飞快地瞟了他一眼,目光就躲向了别处。 朱怀镜背膛一热,问道:'孩子几岁了?男孩女孩?' 舒畅说:'男孩,九岁了。你喝什么茶?我这里有上好的乌龙茶,原先的老同事从福建寄过来的。我最近喝玫瑰花茶,这罐乌龙茶还没开封哩。' 朱怀镜说:'那就试试你的乌龙茶吧。玫瑰花茶有什么好喝的?我想像不出。' 舒畅笑道:'说法倒是有,玫瑰花茶养颜的。' 他玩笑道:'你这么漂亮,还养什么颜?' 舒畅红了脸,说:'都老太婆了,还漂亮!你坐吧,我去炒菜,马上就好。' 朱怀镜说:'就我们俩,吃不了什么,随便炒两个菜就行了。' 舒畅说:'行。其实我只是想尽个心意,我哪炒得了什么好菜?你喜欢吃什么菜?' 朱怀镜玩笑道:'我胃口粗糙,什么都吃,就是不吃人。' 舒畅听罢,脸一红,笑了起来。 朱怀镜问:'舒畅你笑什么?' 舒畅仍是笑,说:'没有哩,我没笑什么。' 朱怀镜摸摸脑袋,说:'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?' 舒畅笑着说:'你说不吃人,我就想起一个笑话了。唉!不说了。' 朱怀镜急了,'你别卖关子,说嘛。' 舒畅拿手掩着嘴,又笑了一阵,才说:'你可别说我呀!一对新婚夫妇,度完婚假,先生去上班,夫人还在家休息。夫人问,你今天想吃什么?先生端着夫人的下巴说,想吃你哟!结果先生下班回来,见夫人光着身子在客厅里跑步。先生吓了一跳,问你这是干什么?夫人说,我在给你热菜呀!' 朱怀镜装作没事样的,哈哈大笑。他没想到舒畅居然能说这种半荤半素的段子。舒畅笑着,就去了厨房。朱怀镜问:'参观一下你的房子行吗?' 舒畅在里面应道:'小门小户的,有什么好参观的?' 房子只有两室两厅,不算太大,家具也简单,可所有陈设都别致得体。要挑毛病的话,就是客厅那架钢琴似乎放置得不是地方。那是客厅不太宽敞的缘故。他随便看了看房子,就推门进了厨房。舒畅回头笑道:'拜托你坐着吧,你看着我,我就慌了,哪炒得好菜?' 他说:'真的,你随便弄两个菜就是了。' '好吧好吧,我只弄两个菜。你先去坐着,不然两个菜都弄不好了。' 朱怀镜回到客厅,打开电视,新闻联播正好报道一个领导干部腐败的案件,名字没听清,只听见说这位倒霉蛋身为领导干部,视党纪国法于不顾,大肆索贿受贿,公然卖官,沉溺女色,生活糜烂……没有听完,朱怀镜就换了频道。这是一挡环保节目,介绍美洲神奇的动物世界。他一下子就沉浸其中了。他很喜欢看动物节目,同儿子差不多。看动物节目比看人的节目轻松多了。又想今天舒畅像换了个人,有说有笑,毫无顾忌。他自己也不拘谨,就像回自己家里似的。 只一会儿工夫,舒畅就端菜上来了。一盘腊肉片煎金钱蛋,一碟凉拌竹笋丝,一碗清炒豌豆尖,一罐老姜乌鸡汤。 他搓着手,夸张地咽着口水,说:'舒畅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菜?特别是这腊肉片煎金钱蛋,我自己做过一回,很好吃。我还以为是我独创的哩!' 舒畅拿出一瓶王朝干红,说:'我这里就没有好酒啊。' 朱怀镜说:'既然是吃家常饭,就得像在自己家里吃饭一样,喝什么酒?我只要哪餐饭不喝酒,就是最大的福气了。' '那就吃饭?'舒畅歪着头,望着他,样子很逗人。她便盛了碗饭,双手递给他。 朱怀镜笑道:'真贤惠,差不多举案齐眉了。' 舒畅红了脸,说:'我才没有福气为你举案齐眉哩!' 朱怀镜吐吐舌头,笑了起来。他先尝了一片金钱蛋,比自己做的好吃多了。又尝了一小口鸡汤,也是鲜美异常。他吃饭本来就快,今天菜合口味,兴致又高,一晚饭一眨眼工夫就光了。 舒畅哧哧笑了起来,说:'你吃那么快干吗?' 朱怀镜说:'我斯文不起来,是个粗人。' 他便有意吃慢些,可再怎么慢,也吃得比舒畅快。他吃了三碗饭了,舒畅才吃一碗。他实在吃饱了,却怕舒畅独自吃饭没兴趣,就又盛了一碗。这碗饭慢慢地吃完,舒畅才添第二碗。他使劲儿磨蹭,还是比舒畅先吃完。他想陪着舒畅吃,便舀了一碗汤,慢慢地喝。舒畅吃完第二碗饭,就说吃饱了,添了一小碗汤。两人喝着汤,相视而笑。喝完了汤,舒畅低了头说:'见你吃这么多饭,我好开心的。女人嘛,就是喜欢看着男人吃得香。' 朱怀镜突然发现。舒畅今天始终没有叫他朱书记,只是左一个你,右一个你。他心里便有种异样的感觉。舒畅收拾好碗筷,出来坐着。一时无话,两人都望着别处。忽听得舒畅低声说:'你也许不想知道我的生活,可我觉得应该同你说说。如果不是他那天到你那里,我也不想说。我和他曾经是地区歌舞团的同事。我是团里的头牌演员,跳芭蕾的。他在团里号称钢琴王子。说实在的,他很有才气,人也长得帅,你见过的。我谈恋爱,大家都说很般配。结婚后,开始还行。慢慢就合不来了。他太自负,却又没有过硬的吃饭本事。我不嫌他没本事,可他并不老老实实过日子,还用他那套花架子去勾引女人。后来,歌舞团解散了,我们调动全家所有关系,替他找了个好单位。梅次地区没什么好单位,物价局就很不错了。他呢?自不量力,辞职办公司……' 朱怀镜说:'能办好公司也不错嘛!' 舒畅叹道:'他能办好公司?他出去几年,没赚一分钱,把家里的老底子掏空了,还欠着一屁股债。他穷得叮当响,身边却没少过女人。他要是有本身养得起女人,也还算他是个男子汉。他是凭着一幅好看的皮囊,专门骗女人的钱。有些傻女人甘愿上他的当。他弹一曲钢琴,跳一曲舞,哪怕是说些黄段子,都可能让有些女人上钩。勾引女人已成了他的职业。他已没有廉耻,没有尊严。他已两年多没有进过这个家门了,却又不肯离婚。' 朱怀镜长叹一声,说:'没想到,你看上去快快活活,却是个苦命人。' 舒畅却笑了,说:'这话我不爱听。我起初也难过,后来想通了,就无所谓了。什么苦命不苦命?我不说靠别人活的。他要不争气,是他自己的事,我们不相干。' 朱怀镜不知说什么才好,便换了话题,说:'舒天这小伙子很不错,脑瓜子灵,手脚也勤,会有出息的。' 舒畅却说:'你也不要对舒天格外开恩,看他自己的造化吧。要紧的是他得自己有本事,你也照顾不了他一辈子。托你关心,调动了他的工作,让他有个机会,就行了。' 两人又没有话说了。沉默半晌,舒畅笑道:'说点别的吧。到乡下走走,感觉怎么样?' 朱怀镜叹道:'本是去看先进典型的,却看到了农民的苦。这话却又只能私下里说。枣林那地方,历史上只怕很有名的。留下个破败的宗祠,我进去看了看,可以想见当年的繁华。可是,正像那里面戏楼上对联说的,四百八十寺,皆付劫灰,尚留得两晋衣冠,隐逸神仙。如今却是两晋衣冠都没有了,只剩下断壁残垣。更不用说隐逸神仙了。' 不知舒畅是否听明白了,可朱怀镜的情绪分明感染了她。她望着朱怀镜,跟着他叹息。他又说:'我当时读到皆付劫灰四字,真是万念俱灰,无限悲凉。历史和时间太无情了,人实在是太渺小了。记得有回看电视介绍哪个名寺放生池里的乌龟,两千多岁了。我马上就想起了孔子。那乌龟可是和孔子同龄啊。孔子呢?孔陵那个土堆里是否埋着孔子的尸骨还不一定哩。可是那只乌龟,依然睁着圆鼓鼓的眼睛,漠然地望着上山进香的善男信女。这就又想起了下联的话,三万六千场,无非戏局。人生百年,不过三万六千日,天天都是戏局。我想这人生的戏,那两千多岁的老乌龟只怕是没兴趣看的。只有人类自己自编自演,不亦乐乎。可悲可叹又可笑。' 不曾想,舒畅听着听着,竟抹起眼泪来了。朱怀镜忙笑道:'你看你看,倒让你伤心了。我也只是说说而已。说着说着,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了。说归说,还得跟着太阳起床,随着月亮睡觉。' 舒畅长叹一声,说:'你说到人生百年,不过三万六千日。人都是懵里懵懂活着,真没几个人去算一算一辈子到底有多少天。可又有几个人能活到三万六千日呢?就算是三万六千日,也是昙花一现。想想你手头三万多块钱吧,水一样的,很快就流掉了。' 说得朱怀镜也背膛冰飕飕的了。'舒畅,人有时倒是懵懂一点好。有些事情,是不能去想的。'他想尽量轻松起来,因想起梅次方言很有意思,就说:'舒畅怎么讲普通话?其实梅次方言很好听的。' 舒畅说:'我自小随父母在部队里,走南闯北,只好说普通话。后来我当演员,也得讲普通话。舒瑶能当上电视台主持,多亏她的普通话。你不知道,要梅次人说普通话,比什么都难。' 朱怀镜便学了几句梅次话,学得不伦不类,好笑死了。舒畅平时不说梅次话,却也能学着讲。她便讲了几句最土的梅次话,朱怀镜听了,嘴巴张得天大。舒畅便笑得气喘。朱怀镜便问是不是骂人的话。舒畅笑道:'你也真是的,谁敢骂你朱书记?' 朱怀镜说:'舒畅,你就别叫我朱书记好不好?' 舒畅躲过他的目光,说:'那我怎么叫你?' 朱怀镜说:'你就叫我名字嘛。' 舒畅故意玩笑道:'民妇不敢。' 朱怀镜也笑了,说:'本官恕你无罪。' 舒畅微叹道:'说实话,你是吴弘的同学,我就感到天然的亲切,把你当兄长看。可是,你毕竟是地委副书记啊。' 朱怀镜说:'地委副书记也是人嘛。说真的舒畅,我很喜欢你的性格。' '其实昨天晚上,我是专门去看你的,见你门上亮着'请勿打扰'……' '哦,对不起……' 舒畅望着自己的脚尖,双手绞在一起使劲地捏。朱怀镜望着她,见她的额头沁着微微的汉星子。谁也不说话。没有开空调。窗户开着,却没有风。感到越来越闷热。朱怀镜心跳如鼓,不敢再呆下去了。这会儿只要听到她一声娇喘,他就会搂起这位漂亮女人。 '你晚上还有事吧。'舒畅突然说道。 朱怀镜嘴上哦了一声,像是从梦中惊回,明白了她的意思。他叹了一声,说:'太晚了,我就不打扰了。' 舒畅说:'别误会,我不是要你走啊。' 朱怀镜也不想马上就走的,却暗自咬咬牙,站了起来,说:'我也该走了。谢谢你的晚餐。有空去我那里聊天吧。' '我就不送你下去了。'舒畅倚着门,望着他下楼而去。 朱怀镜出了楼道,却见自己的小车停在那里。他很不高兴,可又不能发作。杨冲早看见他了,忙从车里钻了出来,打开车门。朱怀镜说:'小杨,辛苦你了。没有多远,我散散步也好,你不用来接的。要车我会打你电话。'杨冲小心道:'我打了你的手机,没开。打你房间电话,没人接,猜想你还没有回去,就开车过来等你。'杨冲也算忠心耿耿,当然不能责备他。却想这小伙子到底没有赵一普开窍。夜里路上畅通多了,很快就到了梅园五号楼。 朱怀镜上了楼,没见着刘芸。他自己开了门,进房间没多久,门铃响了。他没来得及说请进,刘芸开门进来,说:'朱书记,您回来了?我才离开不到一分钟,没迎着您。' 朱怀镜忍不住伸手拍拍刘芸的脸蛋儿,说:'这孩子,真乖。'刘芸脸羞得通红,埋着头笑。又说:'朱书记,于经理来过了,见您还没有回来,就叫我先把水果什么的拿来了。我给您削个苹果?' 朱怀镜也不讲客气,说了声行,却又笑道:'你自己也吃一个,要不我也不吃。'刘芸没说什么,只是笑。她削好了苹果,递给朱怀镜。自己却不削,随便抓了颗提子吃。问:'朱书记,您家房子快装修好了吧?' 朱怀镜说:'快了。' '那你爱人、孩子也快来了吧。' '快来了,孩子要上学啊。' '那您……快要搬走了?'刘芸低着头。 朱怀镜忽然发现刘芸面色落寞,心里就慌了。却装作没事似的,说:'等那边家安顿好了,你要去玩啊。别人去要预约,你可以随时去。' 刘芸说:'于经理说,您很关心我。等您搬走后,他说安排我去办公室上班。其实您不用为我操心。我在这里上班很好,我只做得了洗洗涮涮的事,我的心不高。说真的,您对我做的事满意,我就高兴,就知足了。' 朱怀镜听着满心愧疚。他没有替刘芸说过半句话,多半是于建阳见他喜欢刘芸,就对她格外开恩了。说不定于建阳还会想得更复杂些。朱怀镜越发讨厌这个人了。'小刘,今天说到这个份上,我有句心里话想对你说。我很喜欢你,你对我很关心,很体贴,让我感动。我真的很感动。这些日子,我一天到晚再怎么忙,回到这里,喝上口你递上的茶,我就自在了,熨贴了。' 刘芸竟暗自流起泪来,双肩微微耸动。朱怀镜不知如何是好,只道:'小刘,你别哭。你哭什么呢?好好儿的哭什么呢?' 刘芸揩了揩脸,不好意思起来,笑笑说:'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哭了。' 朱怀镜说:'小刘,若是你不嫌弃,我就当你是我妹妹也好,女儿也好,反正我就把你当自家亲人了。你今后有什么事,就同我说。' 刘芸忙说:'我真没有这个贪心。您这么看重我,其实我也没做什么,我也没那么好。从心里说,我非常敬重您。' 朱怀镜叹道:'小芸呀,我朱某人也许没有你想像的那样好。但我想尽量做个好官。做好官,难啊!我注定是要走南闯北的,在梅次也呆不了一辈子。今天我俩就约定了,不论我走到哪里,你都得同我联系。' 没想到刘芸竟又哭起来了,说:'才说您要搬走了,又说到走南闯北了。您哪天调走了,哪里去找您?日后您官做大了,想见我也见不着了。' 朱怀镜哈哈一笑,说:'这孩子,说到哪里去了。做到再大的官,他也是个凡人啊。' 夜已很深了,刘芸看看时间,忙说:'太晚了,太晚了。'匆匆地走了。朱怀镜独自唏嘘良久,才洗漱就寝。 两天以后,《荆都日报》和《梅次日报》都在显著位置登载了同题新闻:《寻找洪鉴——匿名捐款的好心人,您在哪里?》。 …… 这是梅次地区残疾人基金会收到的最高一笔个人捐款。据银行工作人员介绍,前往办理捐献手续的是位漂亮的小女孩。这位女士留下的地址是梅岭路199号。有关方面负责人随即按图索骥探访好心人,却发现梅岭路最后一个门牌号是198号,再往前就是郊外茫茫森林了。好心人在哪里?只在此山中,云深不知处。 ……

陈香妹的调动手续还没办好,任命她为梅次地区财政局副局长的文件却已下发了。这在梅次历史上算是破了天荒。拿缪明的话说,这叫特事特办,梅次迫切需要这样一位财政局副局长。那天地委研究干部时,议到陈香妹了,朱怀镜请求退席回避。缪明笑笑,说:'回避什么?你不发言就是了。'其他几位领导也都附和说,是啊,不用回避。古人还讲用贤不避亲哩。朱怀镜在座,谁还能说什么?自然一致同意陈香妹同志任财政局副局长。 吴飞案发以后,地委领导层那儿,表面上还看不到什么异样。他们照样头发梳得油光光的,优雅地钻进轿车里,去参加各种各样的会议,翻来覆去发表几点意见。所谓无三不成文,他们通常是讲三点意见。领导们是很讲究祖国传统审美哲学的。 外界传言却很不中听,多是说陆天一的。有的说他被关起来了,有的说他吞安眠药自杀未遂,有的说他想潜逃美国被公安部门在首都机场截住了。原来陆天一上荆都开了几天会,没有在梅次电视新闻中亮相。后来陆天一终于又在电视里作指示了,老百姓照样在电视机前指指点点,说他一下子老了许多,人也没精神了。 赵一普不断带来外界的种种传言,朱怀镜听了总是淡然一笑。赵一普怕言多有失,有时忍着不说。朱怀镜便时常不经意地问:'群众很关注吴飞的案子是吗?'赵一普便明白他的意思了,就说说外面的议论。朱怀镜听得用心,表情却是不在乎的样子。 地委领导们该开的会照样开,只是开得比以往简短多了。每次开会,总是缪明先说几句,其他同志再简单发个言,最后又由缪明提纲挈领,归纳几条意见,拍板了。似乎这些从政多年的领导们,一改积习,说话不再拉开架势启承转合,尽可能言简意赅。 朱怀镜事后想起开会的情境,总感觉自己另外还有一双眼睛,趴在窗外,往会议室里张望。只见缪明一个人谈笑风生,其他人都表情肃穆。一股阴冷之气在会议室里弥漫。 缪明的中心地位从来没有如此突出过。要是原来,像讨论陈香妹任命问题,不可能缪明一个人说了算的,陆天一说不定就会发表不同意见,尽管他也许会说得很委婉很艺术。朱怀镜知道,像陆天一这种德行的,关键时候是不怕得罪任何人的。当然往桌面上摆,这就叫做原则性强,或者说是有魄力。 有天下午,朱怀镜听得走廊外面有人喧闹。仔细一听,有人要找朱书记,办公室的同志不让他进来。那人就说,我是朱书记请来的,不信你看看报纸。朱怀镜听出来了,原来是枣林村的陈昌云。他忙推开门,出去打招呼,'啊呀,是昌云呀,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呢?我派人去门口接你嘛。对不起,对不起。'办公室的同志不知是怎么回事,只好退了回去。 真是有意思,陈昌云果真进城开店来了。他的饭店就叫'杏林仙隐',开在地委机关正对门。才开张,朱怀镜进进出出哪会注意?'朱书记,我是响应您的号召啊。有您一句话,我们余书记、尹县长都很重视。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,县里派人替我联系了门面。我想请您有空去店里坐坐,指导指导。'陈昌云说。 朱怀镜听着就觉得好玩,没想到自己还要去小饭店指导工作。可他欣赏农民的朴实,答应有空去看看。又说:'你有什么困难,可以找我。我把秘书小赵的电话号码给你,你可以打他电话。怎么样?生意还好吗?' '刚开张,还行。我不懂行,听人家说,梅阿人喜欢吃新鲜,新店都有三日好,怕只怕吃几天就厌了。'陈昌云说。 朱怀镜说:'你菜做出特色,服务好些,会红火的。' 这时,邵运宏过来请示工作,见陈昌云来了,很是意外。朱怀镜笑道:'运宏,你说的那段佳话,现在开始了。昌云进城开店来了,就开在机关对门。' '是吗?昌云你落实朱书记指示可是不折不扣啊。'邵运宏说。 朱怀镜说:'运宏,等会儿带昌云去你那里坐坐,看他需要什么帮助。'他说着又心血来潮,交代邵运宏,'你同宾馆联系一下,我请昌云吃晚饭。你、小赵、杨冲几个作陪。' 陈昌云哪敢留下来吃晚饭?忙说:'朱书记您太忙了,哪有时间陪我吃饭?算了算了,我心领了。' 朱怀镜笑道:'哪有这个道理?我去你家,你那么客气。你到我这里来了,就不可以吃饭了?你先去运宏那里坐坐,过会儿我叫你。' 邵运宏汇报完了,就带着陈昌云出去了。快下班了,邵运宏又过来了。朱怀镜便说:'你同小赵先过去,我带昌云来。' 邵运宏又去带了陈昌云过来,再叫上小赵,一道赶宾馆去了。朱怀镜便同陈昌云随意扯谈,说的都是家常话。陈昌云却总有些拘谨,急得汗水直流。朱怀镜知道他是紧张,却只问是不是热,又把空调温度调低些。估计邵运宏他们已去宾馆多时了,朱怀镜就带着陈昌云下楼去。杨冲早候在下面了,忙开了车门。陈昌云上了车,手脚只顾往后缩,生怕碰怀了什么。朱怀镜拍拍他的手,说:'昌云啊,难得你这样一位农民朋友啊。' 于建阳不知朱怀镜宴请的是什么尊贵客人,也早恭候在大厅里。见朱怀镜带来的是位乡下人,先是吃了一惊,又立即热情地迎了上来。他以为朱怀镜的乡下亲戚来了。朱怀镜替他俩作了介绍,说:'这位是我的农民朋友陈昌云。这位是这个宾馆的总经理于建阳。' 朱怀镜请陈昌云入主宾席位,说:'昌云,你今天是客,但不要客气。我在你家可是一点客气也不讲啊。'于建阳仍然不离左右,殷勤伺候。要紧的是朱怀镜请客,客人是谁倒在其次了。朱怀镜说:'小于,你也一起吃吧。'于建阳欢然入座。 原是上的五粮液酒,朱怀镜说:'换上茅台吧。'他本是喜欢喝五粮液的,可他想老百姓多以为中国最好的酒是茅台。陈昌云果然脸色潮红,呼吸都紧张起来了。 朱怀镜只想让陈昌云放松些,头杯酒斟上了,他便说:'昌云,我看你还是讲客气。你就当是走亲戚吧,来来,干了这一杯。' 陈昌云举着酒杯,双手微微发抖,说:'朱书记,邵主任,于经理,赵秘书,小杨同志,我陈昌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辈子还会有今天。我不敢说这辈子报答朱书记,我没这个本事。我只有好好劳动,勤劳致富,报答朱书记的关怀。' 干了杯。朱怀镜点头而笑。邵运宏直道昌云是个实在人。赵一普很是感慨,说:'我在朱书记身边工作,最受感动的,就是朱书记的百姓情怀。朱书记真是个感情朴实的人,是个父母官啊。' 邵运宏忙接了腔,说:'正是正是。今天这一节,又是一段佳话了。地委副书记宴请一位农民,莫说绝后也是空前。按中国文学传统,会把这种佳话写成戏文,代代唱下去的。' 于建阳早想插话了,等邵运宏话音刚落,忙说:'朱书记真是好。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,我们宾馆上上下下都说他好。他每次回到宾馆,都是满面春风,同员工们打招呼。没有一点架子啊。就是对我要求严格,老是批评我。' 朱怀镜笑了,说:'总不找个人来让我批评,那天我就只会表扬人,不会批评人了。这不利于革命工作啊。' 于建阳便嬉笑着,直呼冤枉。杨冲好不容易才抢着了话头,说:'像我和一普,天天跟着朱书记跑,同朱书记在一起比同老婆在一起时间还多些,感觉他身上所有东西都平常了。所有你们说朱书记这好那好,我们见着都是很自然的事。我说朱书记就是这么一位很平常的好领导。' 朱怀镜又举了酒杯,笑道:'好了好了,别再说好听的了。我们喝酒吧。你们要陪好昌云,多敬他几杯酒啊。' 说是宴请陈昌云,大家却都想敬朱怀镜的酒,说尽他的好话。朱怀镜同每人碰了一杯,仍叫大家多敬陈昌云。大家便不再给朱怀镜敬酒,奉承话还是不断地说。朱怀镜只是笑,由他们说去。听着翻来覆去的奉承话而不烦躁,也是需要功夫的。下面人总想寻着些机会奉承领导,领导们与其不让他们奉承,倒不如给他们这个机会。下面人得了这个机会,就同你贴近多了。说奉承话的未必就是阿谀之徒,爱提意见的也未必就是正直之士。凡事都是辩证的。有时听听别人说奉承话,即可反观自己身上的毛病,也可将这些干部看出个几成。朱怀镜今天就琢磨了每个人的奉承话,都很有个性特征的。 陈昌云喝得酩酊大醉。好在他的酒性好,喝醉了话不多,也不吐,只是面如赤灰,微笑不止。朱怀镜让杨冲和赵一普送陈昌云回去,自己回房休息。见于建阳又想跟着他上楼,朱怀镜便说:'小于,辛苦你了。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了,你忙你的吧。'于建阳只得道了好,请朱书记好好休息。 刘芸开了门,问:'朱书记今天请一位农民吃饭?' 朱怀镜觉得奇怪,问:'你怎么知道?' 刘芸笑道:'全宾馆的人都知道了,都说你讲义气。' 朱怀镜笑了,说:'说我讲义气?我成了江湖老大了。唉,有位农民做朋友,很难得啊。' 最近几天,刘芸知道朱怀镜快搬走了,总是到他房间里来坐。来人了,她就走了;来的人走了,她又进来了。她也没好多话说,不是替朱怀镜泡茶,削水果,就是坐在那里搓手。朱怀镜就净找些玩笑话说,想逗她笑。今天见朱怀镜喝了酒,刘芸便泡了杯浓茶,又削了梨,'您吃个梨吧,梨水多,清凉,醒酒的。' 朱怀镜便想起自己上次醉酒的情形,心里不再难堪,竟然感到暖暖的。他今天喝得不多,稍有醉意。眼睛有些朦胧,望着刘芸,女孩便越发粉嘟嘟的。他忽然有种对花垂泪的感觉,眼睛涩涩的。便闭上眼睛,靠在沙发上。刘芸以为他醉了,便拿了凉毛巾来替他冷敷。这孩子很细心,知道朱怀镜在陪人喝酒,就拿了几条毛巾打湿了,放在冰箱里冰着。朱怀镜微微睁开眼睛,见刘芸是从冰箱里取出的毛巾,心里陡地一震。这女孩太惹人爱了。 过了两天,朱怀镜吃了中饭,回房休息。见刘芸正低头看报,就问:'小刘,这么认真,看什么呀?' 刘芸猛然抬头,望着朱怀镜笑道:'看您哩。' 朱怀镜还不明白刘芸的意思,只跟着她往房间去。刘芸开了门,就把报纸递给朱怀镜看。原来《梅次日报》上又载了篇写他的通讯:《地委副书记的百姓情怀》。文章是邵运宏写的。朱怀镜整个上午都在开会,还没有见着报纸。邵运宏的文笔倒是不错,把朱怀镜同陈昌云的交往写得很动人。他同陈昌云的所谓交往,其实没有几件事,可到了邵运宏笔下,桩桩件件,感人至深。却又没哪一件事是无中生有。文墨高手就是文墨高手。这篇文章倒没有让他反感,因为邵运宏把他写得很有人情味。通讯多次写到陈昌云的饭店'杏林仙隐',说不定还会收到广告效果。 朱怀镜飞快地将报纸溜了一眼,仍还给刘芸。 刘芸拿着报纸,忍不住抿着嘴儿笑。 过了几天,朱怀镜家房子装修好了,儿子也快开学了,陈香妹准备正式赴梅次财政局上任。他没时间回去搬家,太忙了。陈清业帮忙帮到底,不声不响替朱怀镜搬了家。 既便是地委的宿舍,也像这大院的任何一栋建筑一样,都有些高深莫测的气象。宿舍的每扇窗户自然也装了铁的或不锈钢的防盗网,窗户也通常是紧闭着的,但这并不妨碍窗帘后面的人们注视外面的动静。这个夏天,梅次多事,因为吴飞被抓,有关地委领导的传言很是热闹。 朱怀镜也同样被人们关注着。有心人终于发现,替朱怀镜装修房子的,搬家的,都是那位年轻人,姓陈,外地来的。其实陈清业并不怎么在梅次露脸,常跟装修师傅打交道的是舒天。偏偏舒天倒被那些好奇的人忽略了。在他们看来,舒天是地委办的普通干部,他常去装修现场转转,不过就是献殷勤罢了。值得注意的人倒是那位神神秘秘的姓陈的外地人。似乎每一扇窗户后面,都趴着一双眼睛。 朱怀镜终于退掉了梅园五号楼的房子,住到家里去了。于建阳倒是说仍把这边房间留着,如果朱书记呆在家里找的人多了,也好有个地方休息一下。朱怀镜摇摇手笑道,不要浪费,退了吧。于建阳便说,朱书记硬要退房,就退了。需要房间,招呼一声就是了。朱怀镜笑着道了谢。心里却想这人好不懂事,我朱怀镜哪天要开间房,还要他于建阳给面子不成?朱怀镜总感觉于建阳的热情让人不太舒服。 家里还没收拾停当,陈香妹也还没有去局里报到,就有人上门拜访了。第一位按响门铃的是刘浩。'听说嫂子过来了,来看看。'刘浩进门笑嘻嘻的。 朱怀镜正同香妹一道在清理衣物,家里有些乱。'请坐请坐。你看你看,还是这样子。'朱怀镜摊摊手,表示不方便握手。一边又向香妹介绍,'刘浩,黑天鹅大酒店总经理。' 香妹夸道:'这么年轻,就当总经理了,前程无量啊!' 刘浩摇头笑道:'哪里啊,嫂子过奖了。' 刘浩见这场面,不方便多坐,没几分钟,就告辞了。'朱书记和嫂子太忙了,我就不打搅了,下次再来拜访。' 朱怀镜也不多留,就说:'真不好意思,茶都没来得及喝。'又指着刘浩提来的包说,'刘浩你真是的,提这个干什么?' 刘浩笑道:'就是两条烟,两瓶酒,您就别批评我了。' 朱怀镜记得自己曾对刘浩说过,几条烟,几瓶酒,无所谓的。他也就不再客气什么,说欢迎下次有空来坐坐。一边说着话,朱怀镜去洗漱间洗了手,然后同刘浩握手作别。 刘浩临出门了,又回头问:'要不要我明天派几位服务员过来,帮忙收拾一下,打扫一下卫生?' 香妹说:'谢谢谢谢,不用了。收拾得差不多了。' 刘浩刚走,电话铃响了,余明吾说来看看朱书记。朱怀镜很客气地推脱,硬是推不掉。他只好说欢迎欢迎。 电话又响了,朱怀镜示意香妹接,'喂,你好你好。老朱他还没回来,对,还没回来。不要客气,不要客气,真的不要客气。那好,再联系吧,再见。' '谁呀?'朱怀镜问。 '说是梅园宾馆的小于,硬是要来看看你。'香妹说。 朱怀镜一听就知道了,'是梅园宾馆的经理,于建阳。天天见面的,还要看什么?' 门铃响了。朱怀镜伏在猫眼上一看,来的正是余明吾。他退回来,靠在沙发里,架上二郎腿,让香妹过去开门。香妹见男人这样子,忍不住抿嘴笑了。朱怀镜却只当没看见,点上了一支烟,悠悠然吞云吐雾起来。 门开了,余明吾手中也提着个礼品包。香妹连说请进,立马掩上了门。 朱怀镜站起来握手,嘴上却说:'老余你看你,提这个干什么?' 余明吾只是笑笑,什么也不说。朱怀镜给他递上一支烟,要替他点上。余明吾忙自己掏出打火机,点了烟。 朱怀镜玩笑道:'老余你看,提着这么个包,不知道的,还以为你送了什么宝贝给我哩!你倒是送我几万块钱,还没人知道。' 香妹递茶过来,笑道:'有人敢送,你朱怀镜同志也不敢收啊。' 朱怀镜叹道:'是啊,如今当领导难就难在这里。上门来看望你的,不带上些什么,他总觉得不合人情。带上个小礼品呢?眼目大了,让人看着实在不好。真的送你几千几万呢?别人敢收,我是不敢收。' 余明吾说:'所以我平时的原则就是,钱分文不收。是亲戚朋友呢?送两条烟,两瓶酒,礼尚往来,不就得了?' 朱怀镜便想只怕很多官员都会说这话,很有意思。'调研班子在下面工作得怎么样?'朱怀镜说,'辛苦你多关心一下。不是简单写篇文章,要抓住事物的本质和特点,不容易。要突出时代性、指导性和可操作性。' 余明吾说:'您上次亲自去枣林村调研,作了重要指示,同志们感到思路更加清晰了。材料主要是地委办、行署办负责,去的都是政策水平和文字水平很高的同志,我们县里主要是搞好服务。朱书记,你别批评我,不是我推责任啊。' '县里的配合很重要啊!'朱怀镜说。余明吾点头称是。他先是闲扯着,然后转弯抹角就说到了下面的话:'加强农村基层组织建设,我们虽然做了些工作,但主要还是因为上级领导重视。工作上的差距,我们自己知道。我们也感觉到了,有些同志有不同看法,说不定还会有人告状,对我们说三道四。如果是对我的工作提出批评,我虚心接受。有则改之,无则嘉勉嘛。但如果牵涉到对个人的中伤或诬告,就请组织上明察。马山复杂嘛。' 如今做官的都会说自己工作的地方复杂,无非是群众不如以往俯首帖耳了,学会了告状。听了今天余明吾这些话,朱怀镜心里就有谱了。也许枣林村那张神秘纸条,真成余明吾的心病了。朱怀镜当时的表情太严肃了,那是因为他感觉自己受了愚弄,心里有气。在余明吾眼里,就以为有什么大事了。朱怀镜立马将纸条收了起来,事后又交代杨冲保密,余明吾就越发认为那纸条只怕同他有关系了。天知道尹正东又会作何思量?他也问过杨冲,可见他也放心不下。 朱怀镜没有马上答话,故意拖了片刻,才说:'明吾同志,我是信任你的。'他这短短的一句话,足以镇住余明吾。你可以理解为他的确收到检举信之类,你就得当心;他又说信任你,你就得听话。 电话又响了,朱怀镜就对香妹说:'你接吧,就说我不在家。我要同老余说说话。' 朱怀镜这么一说,余明吾便一脸感激,似乎自己很有面子。香妹一接电话,脸色立即灿烂起来,'李局长,你好你好。不用了不用了,这么晚了,难得麻烦啊。我明天就来局里报到。哪里啊,要你多关照。真的不……' 朱怀镜听出是财政局长李成的电话,就问:'是李成同志吗?那就让他过来坐坐嘛。明吾在这里没关系的,又不是别人。' 香妹就改口说:'那好吧,欢迎你过来坐坐。' 朱怀镜说:'我同老余先到里面去说几句话,等李成同志来了,你再叫我。' '也好,我有事正要找李局长哩。'余明吾便跟着朱怀镜进里屋去了,仍觉得自己享受了什么特别待遇似的,感觉很舒服。 进了里屋,说话的氛围自然就不同了,朱怀镜免不了说些体己话。余明吾点头不止,直道请朱书记多多关照。但他已不便再问朱怀镜收到什么黑材料了。万一朱怀镜又没有收到什么材料呢?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? 梅次人脉,朱怀镜已经摸清楚。县委书记中间,没有同陆天一拜把子的,余明吾算一个。按梅次人的说法,县处级领导,没有同陆天一拜上把兄弟的,不是不想拜,而是拜不上。都说想入围这个把兄弟圈子并不容易,而一旦进去了,陆天一什么事都会照应周全。 偏偏缪明却很看重余明吾,多半是两人性格相投,惺惺相惜。在马山,尹正东就常跟余明吾抢风头。余明吾在全区县委书记中间,资格最老,人们都说他是缪明的红人。其实无非是召开县市委书记会议时,缪明讲话时多说了几句'明吾同志你说是不是',要说这句话有多少含金量也谈不上,可官场里面有些话的象征意义就是大于实际意义,这也是尽人皆知的。而缪明偏又是个太极高手,惯于含蓄。最近传闻余明吾会接李龙标的班,任地委副书记。人们自会认为这种说法是有来由的。 朱怀镜同余明吾没说上几句,香妹敲门进来,说李局长来了。朱怀镜便领着余明吾出去了。彼此握了手,余明吾说:'我正准备明天去找李局长汇报哩。我们县里那个报告,李局长看了吗?' 李成笑道:'你余书记的报告,我敢不看?上面有朱书记的签字啊!' 朱怀镜指着李成玩笑道:'老李你别说便宜话了。我再怎么签字,最后得你肯给钱啊!' 李成哈哈一笑,说:'朱书记这是在批评我了。我还是讲组织原则的啊,领导怎么指示,我怎么执行。' 朱怀镜半真半假说:'以后啊,财政这一块,我是不好发言的。你老李是德高望重的老局长,我老婆又是你们的副局长,我怎么管?在家里,我还归她管哩。' 香妹在一旁笑道:'别当着李局长和余书记的面说漂亮话了,谁管得了你?中国妇女,就我一个人没解放了。' '今天老余找我有工作商量,我让夫人把所有人都挡了。刚才听说是你要来,我忙让她请你来坐坐。'朱怀镜又开起玩笑来,'你是陈香妹同志的上级,她是我的上级,你就是我上级的上级啊。' 李成脑袋只顾晃,连说:'反了,反了,下级管上级了。说实话朱书记,听说地委安排陈香妹同志来我局里,我心里非常高兴。以后啊,我们干工作腰杆子更硬了。' 朱怀镜笑道:'老李你千万别当她是什么特殊身份,她只是你的同事和下级。我会支持你的工作的。'他知道李成说的并不是心里话。谁也不希望上级领导的夫人做自己的下级,弄不好会连领导夫人和领导一块儿得罪的。 朱怀镜谈笑风生,余明吾和李成微笑着附和。其实他们三人,一个上级,两位下级,凑在一起,又是在家里,会很不自在的。既不能装模作样地谈工作,又不能推心置腹地说些心里话。所以话虽说了许多,仔细一想,只有几个哈哈。如果他们两人一对,任意组合,或许都会有些真话说。这样的会谈,不在乎内容,只求有个气氛就行了。眼看着气氛造得差不多了,余李二位就起身告辞。 朱怀镜说声你们等等,就进房取了四条烟出来,说:'每人拿两条烟去抽吧。'两人硬是不肯要,朱怀镜就说请他们帮忙,烟又不能久放,会生霉的。这话听着诚恳,他们就收下了。都说朱书记太客气了。 送走客人,朱怀镜说:'这些人来看望我,都不好空着手。我呢?也不好对他们太认真了。今后就这样办理吧,烟酒呢,送由他们送,回由我们回。都由你负责。' 香妹说:'我知道怎么办理?有礼轻的礼重的,同你关心也有亲有疏的。' 朱怀镜说:'没什么,不必秤称斗量,你看着办就行了。' 香妹玩笑道:'我的权力还蛮大嘛!' 香妹说罢就动手收拾茶杯,显得有些神采飞扬。朱怀镜看出她的心思,多半是见李成亲自上门,他心里受用。这就不好了,不能让她有此类优越感,人家到底是局长,一把手啊!他准备到时候说说她。领导干部的夫人也不好把握自己的,很多人都在帮忙宠着她们哩! 其实没等找到什么适当时机,就在两人上床睡觉时,朱怀镜就说了:'你到财政局去以后,一定要注意处理好同事关心,特别是同老李的关系。因为你的身份特殊,别人也会特殊地对待你,你就更要注意了。' 香妹听了脸上不好过,说:'我早就说了我不想当这个副局长,是你要我当的。做你的老婆就是难,好像什么都是托你的福。我有好些女同事,副处级都几年了,马上就要转正了,她们能耐比我强不到哪里去。' 朱怀镜说:'我就知道,怎么说你怎么有气。你就是带着一股气到梅次来的,我现在不同你多说。等你气消了,好好想想,看到底怎么处好关系。' 两人背靠背睡下,不再说话。香妹呼吸很粗,还在生气。两人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儿,朱怀镜便转过身子,扳扳她的肩头,笑道:'别生气了,跟你说个段子吧。有个干部头一次嫖娼,傻里傻气问小姐,你是处女吗?小姐说,说我不是处女呢,我又还没有结婚;说我是处女呢,你也知道我是做什么事的。唉,算个副处吧。' 香妹忍俊不禁,笑得打滚,然后揪着朱怀镜耳朵说:'好啊,人家混到四十岁了才是个副处,你还编着段子来骂我啊!那我也说个段子给你听。有位团长,在战场上身先士卒,负了伤。住院期间,家人想去看望他。他怕家里人见了难过,就说部队首长有命令,不准探望。老百姓嘛,一听命令二字,就不敢去部队了。这位团长伤养好之后,回家探亲。因为他有战功,被破格提拔为副师长。见了面,家人发现他没缺胳膊没少腿,也就放心了。到了晚上,他老婆发现原来他的小二没有了。老婆很伤心,长哭短哭的。副师长说,你有什么好哭的?我现在是副师长了,改天转业到地方,起码是个地委副书记。你应该高兴才是,难道一个地位副书记连个xx巴都不如?' 其实这个段子朱怀镜早听说过了却事先忍着不笑,不让香妹扫兴。等香妹说完,他才大笑,再说:'你好坏啊!我最初听的版本,是笑话处级干部的,被你临时改编了。盗版盗版。' 香妹说:'这个段子适应性最广,就看你想骂哪个级别的官了。只要你高兴,直骂到联合国秘书长都没问题。' 朱怀镜叹道:'是啊,这年头,当官总是被骂。'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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